一问一讽一表一举：士人与君主的四种对话

晓冬语文 · 九年级上册第六单元整体拓展阅读 配读篇目：《曹刿论战》《邹忌讽齐王纳谏》《出师表》《陈涉世家》

引子：都是对"权力"说话的文章

第六单元的四篇文言文，拆开看是四段历史，合起来看是同一件事：一个臣民，如何对掌握他命运的国君开口。

说话的人身份悬殊：曹刿是个平民，邹忌是齐国的相，诸葛亮是托孤的老臣，陈涉是个种地的雇农、戍边的士卒。说话的场合也悬殊：有战前的朝堂问对，有宫廷里的闲谈比美，有北伐前夜的深夜奏表，还有大泽乡的一场密谋。

但把这四张嘴张开的样子放在一起，你会发现古人留下的"说话学"，比我们想象的深得多。四篇文章，恰好是四种方式——问、讽、表、举。

一、曹刿：问——不在其位，偏要开口

齐国大军压境，鲁庄公将要迎战。一个从未出现在朝堂上的平民曹刿请求进见。同乡人劝他：“打仗是当官的操心的事，你又何必掺和？“他的回答冷得像刀：”肉食者鄙，未能远谋。"——那些吃肉的，目光短浅。

曹刿的沟通方式，是追问。见了国君，他不献计，先问：“何以战？"——您凭什么打仗？庄公答"衣食所安，不敢独自享用”，摇头；答"祭祀的牛羊玉帛不敢虚报”，还是摇头；直到答出"小大之狱，虽不能察，必以情"——大小案件，即使不能一一明察，也一定按实情处理——曹刿才点头：“忠之属也，可以一战。”

开战后更奇：战场上，一个平民对着国君连说"未可"，直到时机成熟才说"可矣"。两个字，指挥了一场战争。

读的时候注意：**曹刿的直言是有底气的——底气来自他看得比"肉食者"远。**乡人说他多管闲事，可长勺之战打的是鲁国，鲁国里住着曹刿。不在其位而谋其政，不是多事，是把他自己的国，当成了自己的国。

二、邹忌：讽——让你自己得出结论

邹忌的处境比曹刿难。他要说的不是打仗的时机，而是一句极危险的话：**大王，您被蒙蔽得很深了。**这话直说，是找死。

所以他不直说。他讲了一件小事：城北的徐公是齐国著名的美男子，可妻、妾、客人异口同声说他更美。他亲眼见了徐公，“自以为弗如”，对着镜子细看，“弗如远甚”——晚上躺在床上想明白了：妻子偏爱我，妾害怕我，客人有求于我，所以人人都说假话。

讲完故事，他只轻轻一推：“今齐地方千里，百二十城，宫妇左右莫不私王，朝廷之臣莫不畏王，四境之内莫不有求于王——由此观之，王之蔽甚矣！“从头到尾没有一个"错"字，齐威王自己就听懂了。

于是有了那句著名的悬赏令：“群臣吏民，能面刺寡人之过者，受上赏；上书谏寡人者，受中赏；能谤议于市朝，闻寡人之耳者，受下赏。“政令刚下，群臣进谏门庭若市；几个月后，还时不时有人来；一年之后，想说也没啥可说的了——燕、赵、韩、魏听说了，都来朝见齐国。史家用一句妙评收束：此所谓战胜于朝廷。

读的时候注意：**讽谏的最高技巧，是让对方以为结论是他自己得出的。**邹忌先把自己摆进去（我也曾被人蒙蔽），再推及国君（您只会更严重），有己事作引，无人身冒犯——这正是《战国策》里最漂亮的一次开口。

三、诸葛亮：表——把心掏出来给你看

《出师表》的沟通，恰恰"没有技巧”。它是诸葛亮北上伐魏前留给后主刘禅的奏表，通篇不像奏表，像一封家书、一纸遗嘱。

有人统计过：全文六百余字，“先帝"出现十三次，“陛下"七次。他反复念叨的不是北伐的宏图，而是些"琐碎"的叮嘱：宫中府中要赏罚一致；侍中、侍郎都是先帝亲口称赞过的，“事无大小，悉以咨之”；亲近贤臣，远离小人——“亲贤臣，远小人，此先汉所以兴隆也；亲小人，远贤臣，此后汉所以倾颓也。”

为什么这样说话？因为听话的人是刘禅。曹刿面对的庄公尚可追问，邹忌面对的威王能够自省，而刘禅——诸葛亮只能反复地、不厌其烦地叮嘱。奏表末尾那句”临表涕零，不知所言"，是全文唯一一次情绪失守：一个五十一岁的丞相，写到这儿，哭了。

读的时候注意：**诸葛亮不是不会婉转，是不屑婉转。**二十一年鞠躬尽瘁，报答先帝三顾茅庐的知遇——当诚意为零技巧时，诚意本身就是最高的技巧。

四、陈涉：举——当说话已经无用

前三篇里，话都说出去了。可《陈涉世家》的开局是：话，已经说不成了。

秦法严苛：戍卒误期，依法当斩。大泽乡九百人，雨困途中，前进是死，逃亡也是死。陈胜、吴广面临的是一个沟通通道彻底关闭的朝廷——上书？面谏？讽喻？对秦二世，一切言语都是徒劳。

于是语言在这里变成了另一种形态。年轻时他对同伴说”苟富贵，无相忘"，被嘲笑"若为佣耕，何富贵也”，他叹的是”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"；大泽乡之夜，他说出了那声震荡两千年的呼喊：”王侯将相宁有种乎！"——王侯将相，难道是天生的贵种吗？

注意一个细节：陈胜的口号不是"我要活命"，是"死国可乎"——“等死，死国可乎？“同样是死，为复楚、为天下而死，不是为逃一条命而死。一个雇农的"国”，不在王座上，在苍生里。这一声"举”，揭开的不是一场兵变，是一个时代的天问。

读的时候注意：**陈涉的"无言可说"，恰好反衬出前三篇的珍贵。**曹刿的问、邹忌的讽、诸葛亮的表，都要以一个"肯听"的朝廷为前提；当这个前提不存在时，士人的话语只剩下最后的形态——行动。

五、四种方式，一个前提

四个人，四条口，一个共同点：他们真正关心的都不是自己的利害，而是国。

问，靠的是据——曹刿每一问都问在要害；讽，靠的是巧——邹忌以己度人、以小见大；表，靠的是诚——诸葛亮把一生摊开给你看；举，靠的是时——陈胜等的就是"天下苦秦久矣"的那一刻。

四种方式没有高下，只有合不合适：君可与言，则直言极谏；君须自悟，则委婉讽喻；君不足与言，则披肝沥胆；君不可与言，则揭竿而起。

而贯穿四篇的那个字，教材的单元导语其实已经说破了——是"担当"。曹刿一个平民"请见"，邹忌身为国相"朝服衣冠而思"，诸葛亮受命以来"夙夜忧叹"，陈胜辍耕之垄上怅恨久之——位置不同，方式不同，但都把天下的事，当成了自己的事。

这就是第六单元想让你看见的：所谓爱国，从来不是一句口号，而是一个人在"国"与"君"面前，开口的那一瞬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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