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忧一醉一痴:三个文人的放逐之路
晓冬语文 · 九年级上册第三单元拓展阅读 配读篇目:《岳阳楼记》《醉翁亭记》《湖心亭看雪》
引子:三个人,都被"逐出"了原来的世界
读这三篇文章,先要看清一个共同的前提:写文章的时候,三个人都不在自己"原来的世界"里。
范仲淹主持庆历新政,改革失败,被贬出京,远在邓州;应好友滕子京之请写《岳阳楼记》时,他自己正是一个失意的官员——有趣的是,他一生很可能没有登过岳阳楼,洞庭湖的阴晴两景,全凭一幅画想象而成。欧阳修与范仲淹是同一案的失意者,被贬到滁州,一片山水成了他的去处。张岱最彻底——他不是被贬,而是被"亡"了:明亡之后,他躲进山中著书,《湖心亭看雪》写的是记忆里的前朝雪夜,一场大雪落下来的,其实是一个再也回不去的故国。
处境相似,安顿自己的方式却完全不同。这三篇文章放在一起读,就是三条路。
一、范仲淹:忧——把失意升华成信仰
《岳阳楼记》里最奇的是:全文找不到"范仲淹"。他不写自己,甚至不太写景——洞庭湖的"淫雨霏霏"与"春和景明",写来写去都是为了引出"迁客骚人"的两种心情,再一转,用"古仁人之心"把这两种心情全部推翻。景,只是他的论据;楼,只是他的讲台。
所以范仲淹离山水最远。他借景说理,最后说出那句压住了近千年的话:“先天下之忧而忧,后天下之乐而乐。“一个被朝廷放逐的人,心里装的仍是朝廷装不下的天下——他把自己的失意,升华成了一种信仰。
读的时候注意:他的"忧"不是叹气,是担当。“不以物喜,不以己悲"八个字,说的是情绪,立的是人格。
二、欧阳修:醉——把失意落成政绩
《醉翁亭记》里最妙的是"醉"字。醉翁之意不在酒,也不全在山水——在乎滁州人丰年的生活里。你看他写山间朝暮四时之景,一笔一笔全是美的;但笔锋一转,写滁人出游、“伛偻提携”、太守宴、众宾欢,山水成了请客吃饭的厅堂:百姓来了,他才乐得起来。
全文出现十个"乐"字,却埋着一个"苦"字:四十岁的欧阳修自号"醉翁”,被贬的人借酒遮脸。可他不颓唐——滁州治理得井井有条,他与民同乐,把一场贬谪,落成了实实在在的政绩。
读的时候注意:他的"乐"是"乐其乐”——让百姓乐了,自己才乐。结尾"庐陵欧阳修也"的自问自答,是文人在人间的位置感:我在这里,我做事。
三、张岱:痴——把失意酿成美学
《湖心亭看雪》里最动人的是一个"独"字。大雪三日,湖中人鸟声俱绝,他"独往湖心亭看雪”——不是没有人陪,是天地之间,他只要这一场雪。
“一痕、一点、一芥、两三粒”,白描到了极致,也是删减到了极致:天地愈大,人愈小;人愈小,那个冒着寒夜独往的人就愈"痴"。舟子喃喃"莫说相公痴,更有痴似相公者",看似收尾,实则是全篇最冷的一笔——湖心亭上那两位"客此"的金陵人,和他一样,都是有家难回的人。明亡之后,金陵人客居杭州,杭州人张岱客居记忆:满纸雪景,底色是乡愁。
张岱不像范仲淹那样承担,也不像欧阳修那样作为。他把无处安放的失意,酿成了一种美学:清冷、洁净、孤高,不容俗人。雪夜的西湖,就是他的自画像。
读的时候注意:“痴"不是傻,是有所执守。国亡了,他用一支笔守住记忆里的世界——“痴"是他最后的尊严。
四、三条路,一个答案
三个人,三种安顿失意的方式:
- 范仲淹向上走:把个人荣辱放进天下兴亡,一"忧"字担尽担当;
- 欧阳修向下走:把个人荣辱落进一方水土,一"醉"字饮尽烟火;
- 张岱向内走:把个人荣辱收进一己山水,一"痴"字藏尽深情。
向上者立信仰,向下者立功业,向内者立自我。哪一条更高?这篇小文不想给你标准答案——庙堂之上需要范仲淹,江湖之远需要欧阳修,而文化的星空中,永远需要张岱那样的人:世界塌了,他仍要为一场雪起身。
被放逐之后如何自处,三人给出的不是三种逃法,而是三种立起来的活法。这,也许就是第三单元藏得最深的那句话。
附:一表看懂三个人
| 范仲淹 | 欧阳修 | 张岱 | |
|---|---|---|---|
| 写作处境 | 新政失败,贬邓州 | 同案被贬滁州 | 明亡后追忆前朝 |
| 景的作用 | 借景说理 | 借景成事 | 景即人格 |
| 文中的"我” | 隐身 | 在场 | 孤独 |
| 点睛一字 | 忧 | 醉 | 痴 |
| 代表句 | 先天下之忧而忧,后天下之乐而乐 | 醉翁之意不在酒 | 莫说相公痴,更有痴似相公者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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